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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道練習帳

江左風流與中原古法

讀《中國文字學》看許氏一直被吐糟雖然有趣,其實念起來挺頭大的,昏沈之際忽想今人所指書法的「金石味」或說「金石趣」所要表現的究竟是什麼? 我這素人望文生意,以為是像左右捻筆、遲速頓按、或兼用枯墨,讓筆劃倣效碑銘的斑駁風蝕。上網查查,也真有人這麼認為。或有高論者,將破碎斑駁貶抑為矯揉造作、東施效顰,另說古樸、渾厚、雄健或蒼勁,可我以為這是龜毛兔角、強為說辭。一為表現方式、屬施作技法;一為抽象知覺、屬觀覽感受。兩者豈能攪和在一起斷其優劣?

我把牢騷使勁拋,期待八方書友能為解惑,幾人推薦的文章齊指清代興起的碑學。其中一篇雖與碑帖之爭無關,卻可一探「金石」本意,對個人在碑、帖筆法兼容的理解上至為重要。趁這兩天空閒,蒐全了文中提到的碑碣圖片,整理後一併置於文字連結中以方便比對。茲附上全文如下。文中的「中原古法」與《書法有法》所謂的古法,因「重碑輕帖」與「抑碑揚帖」而有別,應不至混淆。

江左風流與中原古法—由王褒入關事件談南北朝時期的南北書法發展

《中國書法史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頁59-70。浙江省博物館編。杭州市:西泠印社。

作者:盧慧紋

現職: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助理教授

一、引言

  西元554年西魏攻梁,大將于瑾列營圍守梁都江陵(今湖北江陵),不久便破城而入摛,殺梁元帝(552—554在位),俘虜梁的百官士庶回到長安,收編十余萬百姓為奴,梁王朝因此滅亡。而這次戰役也是當時南北文化交流的一件大事,高度發展的梁文化隨著被俘虜的百官土庶被帶到了北方。宇文泰對於這件事曾十分高興地評論道:「昔平吳之利,二陸而已,今定楚之功,群賢畢至,可謂過之矣。」梁書法家王褒(約514—577)因這次事件被俘至長安,文學家庾信亦因此留滯北方,他們的藝術和文學後來都在北方起了很大的影響。

  王褒入長安以後,其書法大受歡迎,壓倒了原本在西魏最受重視的書法家趙文淵(約515——567以後)。趙以楷隸(即隸書)書碑榜著名,記載稱當時重要碑榜多出於趙之手。但當王褒入長安以後,趙書受尊崇的情況很快改變,《周書·趙文淵傳》記載:「及平江陵之後,王褒入關,貴遊等翕然並學褒書,文深之書,遂被遐棄。文深慚恨,形於言色。後知好尚難反,亦攻習褒書,然竟無所成,轉被譏議,謂之學步邯鄲焉。」

  這就是書法史上的「王褒入關事件」,這段史實牽涉南北兩個書家、兩種不同的書法風格,還有二者在長期隔離後接觸所激起的反應,對於南北朝書法史的研究彌足珍貴。這個例子因此被廣泛引用在南北朝書法史的研究文章中,但尚未有人對王、趙二人的生平及他們的書跡作深入的討論和比較。本文除了欲整合現有的材料,為王、趙二人呈現清楚的輪廓外,並希望借此探討南北朝時期書法發展的問題。

二、趙文淵與中原古法「銘石書」

  北朝書家少有清楚的生平記載,趙文淵則于《周書》及《北史》中有傳,而此二書由於避唐諱,皆作趙文深。趙南陽宛人,生卒年不見詳細記載,但可由其生平事蹟大略推斷,生於515年左右,卒於567年以後。趙以善書法名世,他少學楷隸,11歲時即獻書北魏皇帝。當時的碑榜皆出自趙及另一位書法家冀雋之手,他並與黎季明沈遐等受宇文泰之命,依《說文》及《字林》刊定六體,成一萬余言行於世。王褒入關以後,趙受歡迎的程度稍受影響,但碑榜牌坊仍以趙書最受尊崇,他並經常以書碑榜得到皇帝的賞賜。除了獲得北人的認同,他受命至後梁江陵所書的《景福寺碑》亦得到漢南人的贊許,梁主蕭詧並慷慨獎賞。

  《西嶽華山廟碑》(以下簡稱《華山廟碑》)是目前趙文淵傳世的唯一書跡。此碑立于陝西華陰的西嶽廟內,碑身高約230釐米,寬約107釐米,厚約32釐米,額高50釐米,屬於豐碑巨碣。碑額篆書「西嶽華山神廟之碑」8字,碑文則以隸書寫成。北周武帝宇文邕於天和二年(567)命史臣立此碑,為的是頌揚其父宇文泰在西魏天統七年(541)修復華嶽廟。此碑撰文者萬紐於瑾,書者趙文淵,皆為北周當時的一時之選。

  《華山廟碑》(連結圖誤為華獄碑)的書體屬於隸書,漢隸的蠶頭雁尾特徵隨處可見,結字亦大致上遵循著漢隸結字對稱均衡的原則。然而除此之外,此作品還有幾項值得注意的特點:第一是在用筆方面裝飾意味十分濃厚,波挑誇張而筆劃斬釘截鐵;第二是篆、隸、楷各體夾雜。

  前人對《華山廟碑》這樣的奇異組合有正反兩極化的評價。有人認為鄙陋不堪,難以入目,例如郭宗昌(?—1652)在《金石史》中對其大加批評:「文淵為周書學博士,書跡雅為當時所重……而《華嶽碑》字偭古法,淺陋鄙野。一見欲嘔,而名動一時,何耶?」葉昌熾(1847—1917)的《語石》則評道:「……今觀其書雖險勁,未脫北書獰惡之習,視鄭道昭父子,譬之聖門,尚不在游夏之列。」

  然亦有人為其辯護,認為《華山廟碑》的書法風格別有一種峭拔矯健的風味,例如張廷濟(1768—1848)的《清儀閣金石題跋》評其為:「楷隸參雜,山陰遺則渺難尋,然于魏齊諸刻中獨見矯健。」而楊守敬(1839—1915)的《評碑記》也給予正面的評價:「文淵在周甚有書名,是碑,前人嗤為惡劄,為分書罪人。餘謂以分書論之,誠不佳,若以其意作真書,殊峭拔。」

  不論個人的好惡如何,《華山廟碑》在書法史上十分重要。其裝飾意味濃厚的用筆為東漢以來中原古法「銘石書」的末流,而隸書中夾雜篆籀與楷書筆意則是此時期北朝碑版書法的新面貌。

  《華山廟碑》首先引人注意的風格特點,為其多棱角的用筆。下筆、波挑皆求方截,整體看來骨節嶙峋,鋒芒畢露。以講究虛和用筆的傳統書法審美觀觀之,這些筆劃造作而不自然,與其稱之為「書」法,倒不如稱它為美術字。若進一步追溯書法史的發展,則可發現《華山廟碑》的特殊風格有悠久的歷史淵源,並非趙文淵個人的創發。它與三國和西晉時期的八分隸書有近似之處,同承繼自東漢末年以來的中原古法「銘石書」。

  由於「銘石書」牽涉《華山廟碑》的風格傳承來源,有必要在此稍稍偏離主題,對其產生與發展詳細地分析討論。「銘石書」一詞最早出現于5世紀南朝的書評中。南朝宋書法家羊欣(370—442)在其《采古來能書人名》中歸結了鍾繇的三體書:「鍾有三體:一曰銘石之書,最妙者也;二曰章程書,傳秘書、教小學者也;三曰行狎書,相聞者也。三法皆世人所善。」雖然羊欣所描述的物件是鍾繇一人,但亦反映了當時書壇的狀況:鍾繇活動的2世紀後半葉到3世紀,即東漢末年到三國期間,書法藝術的分類開始有意識地以用途和媒材為重要依據。特殊的用途有特殊的書體加以配合,紀功紀德的碑版、政府部門的正式文書,與用於私人往來的信劄,各有其適合的「法」。

  此時期依用途與媒材作分類依據,在中國書法發展史上有重大的意義。在此之前的書體區分亦考慮用途,如秦代的「八體」,還有王莽時期的「六書」,皆包括專用于摹印或書幡信等的書體。(用於摹印者稱「摹印」或「繆篆」,用於書幡信者為「鳥書」。)但用途與媒材並非唯一的依據,字體的不同形式亦是重點,也因此產生如大篆、小篆、蟲書、隸書、奇字等書體名稱。而事實上不論秦的「八體」或王莽時期的「六書」,它們的分類依據兼有多者,並不一致,不能算是嚴謹的分類。這應該是書體發展尚未達到成熟階段的自然結果。鍾繇時代的所謂「三體書」可以說是書法史上第一個有一致依據的書體分類,標誌著書法發展進入新的階段。而另一方面,用途與媒材作區分,亦與後來盛行于南朝時期,並持續至現代的,專依形式作區分的篆、隸、楷、行、草之做法不同。鍾繇的時代可以視為過渡階段,此時書法較之前更被廣泛運用至公、私各種不同的場合,因而意識到區分用途與媒材的需要。而待楷書、草書、行書等書體繼續發展成熟以後,分類的重點即轉移至書法形式上。

  值得注意的是,在鍾繇的三體中,碑碣受到很大的重視。它不但被有意識地歸類為書法藝術的表現媒材之一,並且是鍾繇最擅長的一類。而所謂「銘石書」的含義為何?一般學者均認為其所指為東漢末年的八分隸書。的確,東漢末年八分隸書普遍見於碑版。然而除了指八分隸書這種「書體」以外,我認為在此對碑碣這種媒材特別意識鮮明的時代,「銘石書」所指稱的範圍應該更為廣泛,應以羊欣所說「三法」的「法」來理解,也就是一種書法風格,一種特別用於上石,足以搭配,甚至進一步彰顯石碑這種莊重媒材的書法風格。

  三國曹魏黃初元年(220)左右的《公卿上尊號奏》與《受禪表》應該十分接近鍾繇的風格,可說明此時期所謂「銘石書」的面貌。此二碑結體方整,用筆斬釘截鐵,可能參酌了半世紀以前的《乙瑛碑》(153)、《史晨碑》(169)等的風格,但與此二件漢碑相較,前二者則顯得稍過嚴整,缺乏流暢自然的趣味,其整飭的書風或許來自立於洛陽太學前的《熹平石經》(175-184)。

  東漢末年在首都洛陽地區普遍流行著一種與《熹平石經》相類的、十分方整而「設計性」極強的碑版書法,《公卿上尊號奏》與《受禪表》源於此。而這種風格主導了往後碑版書法的發展。傳說《熹平石經》的書法出於蔡邕之手,但從現存風格各異的各部分殘石來看,應是許多書法家合作的結果。它們雖然面貌不盡相同。卻有近似「美術字」的共同特點,這裏僅舉兩個例子說明。石經殘石拓片,其中方正拘謹的結字和用筆看來像是圖形設計,而不似使用具彈性的毛筆自然寫出的效果。其筆劃的轉折部分十分僵硬,三角形收尾部分則過於尖銳,讓人懷疑是否為先勾勒輪廓再充填的結果。為了更清楚說明這個特點,我們可以將之與簡牘上的書法相較。發現于甘肅甘谷地方的漢簡,書于延熹元年(158),稍早于《熹平石經》。兩件作品中的「元」字正好提供清楚的對照。《甘谷漢簡》中的「元」字最後兩筆相接處可明顯看出提筆再重新回鋒下筆的運筆動作。而在《熹平石經》的例子上,這些複雜的動作都泯滅不見,僅剩大致的輪廓而已。不僅如此,其邊緣更經過刻意修整,近似幾何形狀。其他蠶頭與雁尾的波挑筆劃亦可作相同的比較。

  我並不認為這是刻工技巧拙劣所造成的。尖翹的起筆和收尾應該是一種刻意追求的裝飾趣味。《熹平石經》尚書序部分殘石,此件更加誇張波挑,顯得十分花俏。這種風格特徵並可見于其他出土於洛陽附近的東漢末碑碣上,如《尚府君殘碑》等。

  到了曹魏時期(220—265)這種結字勻整、用筆花俏的做法愈來愈普遍,並愈趨規格化。黃初二年(221)的《封宗聖侯孔羨碑》稍晚於前面提及的《公卿上尊號奏》與《受禪表》,而較此二碑更方板。到了青龍三四年間(235—236)的《大將軍曹真殘碑》及景元二年(261)的《王基殘碑》,則八分隸書定型化已十分成熟,「折刀頭」筆法配合勻整的結字成為一種全新的書風。
  西晉時期(265—316)的碑碣上繼續普遍見到這種風格,武帝咸寧四年(278)的《皇帝三臨辟邕碑》、惠帝元康六年(296)的《賈允妻郭槐柩銘》和永康元年(300)的《左棻墓誌》等不過是大批同類作品中的幾個例子而已。

  這種新的八分隸書是從多彩多姿的漢隸中,產生出的正統化、定型化的結果。東漢末的《熹平石經》為其先聲,而在曹魏、西晉時期得到全面的發展。這種「銘石書」風格,所謂適於上石的「法」,在這時期並涵蓋八分隸書以外的其他書體。三國吳天璽年間(276)的《天發神讖碑》以篆書書成,但其方折銳利的用筆與差不多同時的西晉隸書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書風稍嫌整飭而少趣味,如同啟功先生在《論書絕句》中所說:「漢隸至魏晉已非日用之體,於是作隸體者,必誇張其特點,以明其不同於當時之體,而矯揉造作之習生焉。」

  317年西晉亡後,中國陷入長久的分裂狀態,而南北方的書法也開始出現不同區域的不同發展趨勢。在南方的東晉(317—419)極少見前述這種裝飾性、設計性較強的「銘石書」,東晉早年的《謝鯤墓誌》(明帝太甯元年323)尚保留著西晉遺法,但大多數的石刻書法皆如《王興之夫婦墓誌銘》(348)般,是以一種筆劃極簡樸,幾乎毫無修飾的平板隸書書成。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稱這種書體為「新隸體」,專研南北朝書法史的劉濤則稱之為「方筆隸書」。總之,曹魏、西晉的「銘石書」傳統在此時似乎已被淡忘。

  東晉之後的宋、齊、梁、陳出現另一個轉折。此時普遍以楷書上石,而刻在石上的書法則仔細傳模紙、絹上的書寫。南齊永明五年(487)的《劉岱墓誌》與梁天監十三年(514)的《王慕韶墓誌》為兩個很好的例子。這兩件書法與智永的《真草千字文》的真書部分在風格上可做明顯的連接。至此,東漢末年以來「銘石書」的特點以有別于日常使用於紙、絹上的書體或書風上石,來凸顯刻石的莊重,已被完全遺棄。阮元在其《南北書派論》中曾評論道:「篆隸遺法,東晉已多改變,無論宋齊矣。」若將這裏所謂的「篆隸遺法」解讀作東漢末年以來的「銘石書」傳統,亦不為過。

  相對于東晉、南朝的情形,篆隸遺法尚部分地保留在十六國的刻石中。目前出土的十六國時期刻石,如北涼承平三年(445)的《沮渠安周造寺碑》中兩頭尖翹的用筆即為西晉八分隸書的遺意。雖在這些刻石中已不見三國、西晉八分隸書嚴謹的法度和宏大的氣象,但由其筆梢刻意經營的變化仍可尋著銘石書的蹤跡。

  回頭來看趙文淵的《華山廟碑》,此碑的風格緊緊跟隨著這個系統,但在趣味上則有所不同。與曹魏的《王基殘碑》(261)相較,《華山廟碑》的筆劃或過短,或擺置失當,導致結構鬆散並經常失去平衡。其次,《王基殘碑》中變化豐富而裝飾意味濃厚的波挑用筆,在《華山廟碑》中變得十分格式化。若以《王基殘碑》穩健大方的標準來要求,則《華山廟碑》顯得不足,但不可否認,其不穩定的字體結構與方硬尖銳的用筆另有一種怪奇的趣味。

  這種追求怪奇趣味的傾向亦表現在其篆、隸、楷各體夾雜的現象上。《華山廟碑》的許多字同時擁有隸書與楷書的結構和筆劃特點,而篆書體則偶然點綴其間。這樣多種字體並見於一石的情形,最早可追溯到北魏晚期的墓誌銘。《元懷墓誌銘》(517)以楷書書成,但其「上」字、「六」字帶八分隸書筆意;《李超墓誌》(525)的主體為楷書,但「之」字為隸書,「日」字為篆書。東魏時期這種情況更加普遍,《嵩陽寺碑》(535)、《李仲璇修孔子廟碑》(541)皆是明顯的例子。為何從北魏末年開始出現各體夾雜的情形,並且到東魏、西魏、北齊、北周時愈趨流行?其原因是否如康有為所提示的,和此時期政治體制上的復古趨勢有關?抑或是審美趣味上的改變?還有什麼可能的其他原因?這個問題需要更廣泛地搜集資料進行研究。但很明顯地,銘石書發展至此已有全新的面貌。

  經過這些比較可看出,《華山廟碑》在書法史上意義顯得十分重要。西晉亡後,東晉與南朝在刻石方面放棄舊傳統,朝新的方向發展。而北朝則一直延續著東漢末年以來的舊傳統,並在其基礎上作新的創發,《華山廟碑》即是這個傳承來源與新創發的具體呈現。
  以下將就南朝書家王褒及其書法作詳細的討論,以進一步凸顯此時期南北書壇的差異。

三、王褒與江左風流

  王褒子淵,琅琊臨沂人,生於梁武帝天監中(514左右),卒于北周世宗建德末年(577左右),年64。王褒出身名門,曾祖儉、祖騫、父規歷任齊、梁高官,皆有重名于江左。他的藝術涵養則來自家學,梁書畫家袁昂(461—540)為其外祖,著名書家蕭子雲(486—548)則為其姑父。史書上描述王褒「識量淹通,志懷沉靜,美威儀,善談笑,博覽史傳,尤工屬文」,完全是一個風流瀟灑的世家子弟。蕭子雲特善草隸,王褒少時經常來往走動蕭家,模範學習他的書法,不久漸有書名,稍亞于蕭而並見重於當世。

  王褒弱冠舉秀才,歷任許多政府官職。梁元帝(552—554)嗣位於江陵後,更拜侍中,累遷至吏部尚書、左僕射,受到極大的寵遇。554年西魏大軍征江陵,王褒受任軍職,但抵禦無方,最後隨梁元帝出降。王褒入長安以後,依然受到很大的器用。周世宗篤好文學,游宴時皆由才名最高的王褒庾信陪侍左右,賦詩論談。而王褒累世在南朝任宰輔的家世背景與經歷亦受到重視,周武帝建德(572—577)年間起參與朝議,凡大詔冊皆由他起草。

  王褒書法學蕭子雲,而在南朝和唐代的書論中一般僅被歸類為二流書家。他在南朝的諸多書論中只見于梁武帝蕭衍(502—549)的《古今書人優劣評》,被評為:「棲斷風流,而勢不稱貌,意深工淺,猶未當妙。」唐李嗣真(?—696)的《書後品》將他歸為下上品(九品中的第七品);張懷瓘(活動於8世紀前半葉,唐玄宗開元時期)的《書斷》則將他的隸書(即正書)歸為能品(神、妙、能三品中的最下一品),並評論道:「子淵官至司空,工草隸,師蕭子雲而名亞子雲,躡而蹤之,相去何遠,雖風神不峻,亦士君子之流也。」

  歸結言之,王褒學習其姑父蕭子雲的隸書(即正書),風格與之十分接近,而在其同時人和唐代書論家的眼中稍遜于蕭子雲。現今並無王褒的書跡傳世,人們僅能從傳蕭子雲的作品中去追索他的風格面貌。《淳化閣帖》中傳蕭子雲的《舜問帖》,小楷書,結體謹嚴而略趨橫扁,具鍾繇王獻之遺意。以之與趙文淵的《華山廟碑》相較,其間差異十分大。首先,蕭子雲王褒皆不以書碑版著稱。他們的長處在於紙、絹上的書法。其次在風格上,《舜問帖》的字體雖奠基于鍾繇,然其用筆與結體皆已脫離隸意,為新發展于東晉、南朝的楷書。

  正史中並未記載王褒曾經書碑,但《顏氏家訓·雜藝篇》中有一段敍述道:「王褒地胄清華,才學優敏,後雖入關,亦被禮遇。尤以書工,崎嶇碑碣之間,辛苦筆硯之役,嘗悔恨曰:『假使吾不知書,可不到今日邪。』」據此,王褒入關以後,可能因為書法太受歡迎,而曾被要求書碑。依前文論及的南朝碑版書法的新發展來看,若王褒真曾書碑,他的碑版書法極可能與其紙、絹上的小楷書接近。

  當熟悉趙文淵風格的西魏、北周人士見到如《舜問帖》的王褒書法,其驚異程度可想而知。無可否認,《舜問帖》的筆法變化較《華山廟碑》豐富許多,點畫轉折及起收筆回鋒充分發揮軟毫毛筆的特徵,而《華山廟碑》的用筆則只有方截一路。在結字方面,《舜問帖》的筆劃相互揖讓形成結構變化,並且出現斜向的結字。反觀《華山廟碑》,結字主要遵循隸書的兩側均衡原則,字體正面呈現。而在另一方面,于漢南人士而言,趙文淵具怪奇趣味的書風也是視覺上的一大刺激。記載稱趙至江陵書景福寺碑,得到漢南人士的讚揚和後樑皇帝蕭詧的賞賜,漢南人士對趙的書風是否真心欣賞不得而知,但肯定對其充滿新鮮好奇之感。

  南北朝時期南北雙方在藝術文化方面的交流,可能屬這次規模最大,從王褒入關以後所激起的風潮來看,之前北方人士對南朝的書風並不熟悉。西魏、北周的貴游捨趙趨王,他們的興趣不僅止于王褒個人,還及於自王羲之開始的東晉、南朝書法傳統。當時隨著梁朝的百官士庶被帶到長安的,還有部分梁皇室所收藏的名畫法書及典籍,梁元帝將降時,集中內府收藏的名畫法書及典籍24萬卷,縱火焚之。西魏大將于瑾從煨燼之中搶救了書畫四千餘軸,運回長安。其中包括南朝許多書法名家,如王羲之王獻之陶弘景阮研蕭子雲等的作品。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即描述道:「梁氏秘閣散佚以來,吾見『二王』真草多矣,家中當得十卷,方知陶隱居、阮交州、蕭祭酒諸家,莫不得羲之之體,故知書之源。」

  然而,這次大規模文化交流的影響可能不如想像中深遠。目前所見北方出土的刻石或書跡不見南方書風的影響,而南方也同樣少見北方風格的作品。這個問題尚待更進一步的研究。

  此時期南北書壇的差異不僅表現在書風的分別上,就書家本身而言,趙文淵王褒亦為兩種不同的典型。從趙文淵的傳中可知。他並不以文才著稱,其善書碑版的才能使他得到許多賞賜,但不過就是一項謀生的技能。他對書法和字體也有很深的研究,曾依《說文》及《字林》刊定六體。值得注意的是,這也是其他許多北朝書家的專長;北魏江式(?——523)善書碑榜,且世傳篆籀訓詁之學,撰集字書《古今文字》40篇,並有《論書表》述其緣由;王愔則著有《古今文字志目》。惜著文已佚。趙文淵並非特例,他足以作為北朝書家的典型。總體而言,北朝書家的地位基本上類似工匠,在社會上以擅長書法這種技能受到尊敬,與東漢末年的梁鵠師宜官邯鄲淳等人頗為類似。而北朝的書法研究本質上只是文字學的研究,書法藝術則以服務公眾為主要功能(用於書碑題榜),並非抒發書家個人性情的媒介,這和東漢末年的情況也很接近。不論就書家類型書壇風氣,或前文所論及的書風來源而言,北朝基本上承接的是東漢末的傳統。

  相對而言,王褒則是東晉以來新興起的新類型書家。王褒為江左世家子弟,博覽史傳、善於屬文,書法為其個人涵養的一部分,而以善書聞名並不一定是他的本意。前文所引《顏氏家訓》敍述王褒入關以後情形的一段文字中,即記載了他由於辛苦筆硯之間而悔恨自己善書。王羲之蕭子雲等東晉、南朝書家亦皆曾感歎書名蓋過了他們在史學、文學或其他方面的才能,這點與趙文淵即非常不同。另一方面,雖然南朝書家也關心書體的研究與字體的刊定校正,但這僅占南朝書法研究的一小部分。南朝書論文字的主流在於討論欣賞複雜的筆法和結構、書跡的收藏流傳,還有書家的品第。在南朝,書法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傳達書家個人的情感思想。不但如此,它還發展出獨特的審美價值、清楚的品評標準與辨識真偽的鑒定準則,已開立後來中國書法創作與研究的典型,與守舊的北朝書壇形成極為強烈的對比。

四、餘論

  趙文淵王褒各自代表北朝與南朝的書家典型,他們的書風則為當時流行於北朝與南朝的書法風格主流。這二者因政治軍事事件,在長久隔離後首次接觸,其間的曲折被記載於史書之中,為南北朝書法史的研究打開了一扇窗。趙文淵所代表的北方書風遠承東漢末年的鍾繇銘石書,而王褒所代表的南方書風則為東晉「二王」等創發的流麗書風。前者為南北朝時期的「舊體」,歷經三國、西晉、北魏,延續於南北朝末期,一直為北方書法的主流風格。後者為「新體」,代表了中國書法脫離隸書,轉變至成熟行書、楷書的階段,則主要流行於南方。不僅在書風上能看出當時南北方的差異,趙、王二人亦為「舊」、「新」兩種書家類型的代表。總體言之,北朝保留著東漢末年以來的中原古法,南朝則標誌著中國書法的新方向。

  對於此時期的南北書法發展,阮元(1764—1849)曾提出《南北書派論》與《北碑南帖論》。阮元並非最早提出南北書風區別的人,但他卻是第一個嘗試系統地談論南北書法發展的人。他在此二論中試圖為南北朝時期及唐初的書法變遷理出其心目中的蹤跡流派。他認為南北朝時期的正書、行草分南北二派,東晉、宋、齊、梁、陳為南派,趙、燕、魏、齊、周、隋為北派。南派為江左風流,疏放妍妙,長於尺牘;北派則是中原古法,拘謹拙陋,長於碑榜。阮元「北碑」、「南帖」的絕對二分法有偏頗之嫌,而且他重碑輕帖的態度有礙客觀史實的瞭解。但不可否認,他對南北朝時期南北書風的歸類描述,尤其是歷史傳承的說明(中原古法相對于江左新體)頗具啟發性。

  趙文淵王褒的例子印證了阮元的這個說法。然而整體而言阮元的理論並非嚴謹的書法史研究。身為金石學的主要宣導人之一,阮元提出這些理論的目的在於標榜石刻書法,貶抑「二王」傳統的法書。他批評元、明書家為閣帖所困,只知王羲之的《蘭亭序》而不知有其他。阮元的批評有其正當性,但他提出的補救方法亦不免矯枉過正。他在《南北書派論》的結論中明白說道:「所望穎敏之士,振拔流俗,究心北派,守歐褚之舊規,尋魏齊之墜業,庶幾漢魏古法不為俗書所掩,不亦禕歟!」今天我們研究南北朝時期的書法史,首重可靠的視覺材料與史料記載。對於18、19世紀金石學家的理論則必須帶著批判的眼光深入瞭解,不盲目追隨,亦不能棄之不顧。唯有如此,才能對這個中國書法發展史上最關鍵的時期之一有較全面的理解。

明達兄說他一直困於撞牆期,讀過敝人所摘筆法幾篇,似有所悟。可我怕他將瓶頸歸咎在未習所謂「正統」的筆法上,當面說也說不明白。這篇文章來得正是時候,或許能一併解決他的困惑。

我的看法是:臨帖時若意在仿古…寫十七帖,運指轉筆求勁遒、秀逸;換臨隸書、魏碑時求古樸、雄健、渾厚,運肘折筆、出入提按更為合適。自運創作時,何妨碑、帖筆法俱收並蓄,用筆能有更多的變化。有謂「自囿一派」,無謂「正統」或「異端」。作品的表現是多元的,而筆法造就的線質也僅是其一。當我撞牆時也總會多方面嘗試,寫寫新東西還有助於舒發悶氣。老師剛講介過弘一法師的楷書心經,我猜要讓他寫這種字,可能會憋出火氣。其實大師早期的字碑味挺重的(一法不當情佛號直書佛號橫書以戒為師今日前身格言),筆法不同於十七帖,應該還蠻符合他的書風,可以拿來做練習比較。

多聽多看多試寫,日積月累,牆總有垮下的一天。就怕像敝人過去入了氣宗門下卻還滿腦子招式,覺得老師招式不夠華麗就棄學。昔日同門專心致志在篆隸上,如今都能成一家了(柯桑作品),我卻是連老師的名字都給忘了,「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太癡」落得日月蹉跎。本週除了按部就班臨「青李帖」,也曾試著揣摩大師寫心經的筆意,可是寫的像蚯蚓滿紙亂爬。

謝acknowledgement誌

「江左風流」係由藝術史研究所博班王同學推薦,書友 neverending慨然應允附上「江左一文讀後心得」,兩位明夷擎燈,在此銘謝! 另外neverending寫的字(2008~09年作品2010~11年作品2012~至今)碑味其重無比,用筆大膽卻又開闔有度,很值得明達兄觀摩。這個就算未得他首肯我也要把連結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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