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蘆習字簿

書道練習帳

臨清晏帖一二事

《清晏帖》依中國草書經典研讀會圈點:「知彼清晏歲豐,又所出有無,鄉(嚮)故是名處,且山川形勢乃爾,何可以不遊目? 」白話譯為:「知道您(王羲之的好友周撫)那裏(蜀地)時世清和,年歲豐收,所生產的又常為他處所沒有的,自來就是聞名的地方,而且山川形勢也是一樣的著稱,怎可以不去遊賞觀覽呢? 」自己第一眼的印象卻是將「無鄉」二字釋為「無亞」或「豐鄉」。蒐羅可得的版本對照之下,除《淳化閣帖》、《澄清堂》、《大觀帖》外(故宮資料為「無無鄉」,不知何人所釋),字形幾乎是一致,僅在筆劃外形上有些許的不同,想是系出同源:

 

以下,怕語焉不詳,暫以AB二字取代這貌似「無鄉」的二/三字。三井本A字有繞筆,不致釋為「豐」,翻閱坊間日方以此本出版之十七帖,釋文大抵將AB定調於「無乏」。其他釋文尚有「無一鄉」「豐一鄉」等等,我想無非是皆對此AB各自表述。ab究竟何解,目前仍莫衷一是,讓人禁不住想一探究竟。至於「王羲之寫錯字」這種除非穿越、否則難以得知的事,下文就不再提了。
查了可能收有《清晏帖》釋文的古籍,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三《右軍書目》、卷十《右軍書記》、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一百十八《王右軍集》、嚴可均《全晉文》卷二十二《王羲之集》雜帖等,皆闕。包世臣《藝舟雙輯》(《十七帖》疏證)一篇將AB作「無鄉」解,同草書經典研讀會所釋。在古人臨書方面,米芾臨十七帖有刻本并釋文作「無一鄉」:

趙孟頫所臨十七帖今存紙本中作「出有□□故是名處…」,獨漏關鍵AB字:


古來多少人欲在AB鑽研出結果,但…萬一:甲、AB位置的墨跡在臨石之前可能就已經被蠹魚吃的差不多了,乙、前人拓印後順道將AB位置的原字刮除,丙、刻石佚失或被破壞而僅存的拓本此位置又被蠹魚吃了…所以之後的拓本其實是復刻版,缺字的部分揣摩殘跡後用AB重刻,而帖末加刻「褚遂良校無失」只是為了攀附,好比古書畫仿作只要說是出自某行家所藏,就能被視為真跡、賣得好價一樣?

釋文求證無處,且叉題說古:顏真卿的老婆生病,需要鹿肉入藥,但鹿肉難得,所以寫了封信給李光弼商借。這封信:《鹿脯帖》現存的拓本不只一種,不僅筆劃、間架相異,連文字都有出入:


分辨得出那一版才是、或最接近真跡嗎? 朱關田(中國西泠印社副長之一)《顏真卿書跡考辨》:「董其昌曾見真跡與宋拓本,不惟字形大小不倫,即其文亦小異。明安世鳳《墨林快事》云:『此帖原文藥須鹿肉,恐鹿肉艱得,乃思及于鹿脯中新好者,如今之不得鮮姜用幹薑也。今云(宋拓本)藥兼鹿脯,何以又云新好者,文理不通。』忠義堂本文為『病妻服藥,要少鹿肉,幹脯有新好者,望惠少許』,盡合安氏所見真跡,其必以墨蹟摹勒上石者,故遠勝其他宋拓。」您猜對了嗎?

刻本譌誤並非罕見,朱氏文中引述董其昌評古帖,內容可見於《畫禪室隨筆:跋鹿脯帖後》:「鹿脯帖真跡與宋拓本,不唯字形大小不倫,乃其文亦小異。宋拓,政自不足據也。十七帖『清晏歲豐,又所使有豐一鄉,故自名處。』予極不解『豐一鄉』作何語。及得《高麗刻本》,乃云:『所出有異產』。讀之豁然,因知王著,但憑仿書入石耳。」就這麼巧,評完了《鹿脯帖》後順道點了《清晏帖》。董氏直到見了《高麗刻本》才晃然云「所出有異產」,原來王著拿去刻的帖是山寨版。董氏此說,將原本的單純問題引申為二:其一、董氏所見仍為AB,「異產」為他人釋文,因其文意較為通順,故亦以「異產」釋AB,有若宋拓安思遠藏本分明為「出」字,但一旁文徵明朱釋卻寫為「使」字;其二、董氏所見與AB全然不同,且可清楚辨識為「異產」兩字。

董氏原先看到的「所使有豐一鄉」或同於《淳化、澄清、大觀帖》中所寫:

但卻不知其《高麗刻本》所指為何,吾人是否同釋為「異產」,著實令人想望。可惜拜了google大神整天,毫無結果。此外,董氏「所使有豐一鄉」若果真出於《淳化、澄清、大觀》之一,此三版橫豎都像是「所使有『無』一鄉」,此亦不由得讓人懷疑所見「異產」的究竟。查手頭現有董其昌臨《十七帖》版本二種,概無清晏一帖蹤跡。台北故宮藏有董其昌臨十七帖手卷,釋文即為「所出有異產」,但網頁只秀出半卷,《瞻進帖》之後無。還好另有一副折扇上有董氐臨《清晏帖》墨跡:

(蘆案:網路上有董氏所臨十七帖照片,所寫同為「所出有買產」,全篇無鑒藏印、僅鈐印「董其昌」一枚,且與其他書跡印鑑不似,疑是仿作。)

以董氏的眼光,不該會將AB看成「異產」,釋文的出入極可能不再是像「失、矢」「免、既」「紹、孤、殆」之類的誤讀,而是確實另有刻本作「所出有異產」。只不過單憑此扇也無法完全排除董氏意臨(眼見AB、手書「異產」)的可能。原本的問題已經夠讓人頭疼了…欸! 這「異」字怎麼比較像是「買」呀? 莫非董老先生把「異」的「田」字頭給落掉了? 或者《高麗刻本》寫的原來就是「又所出有『買』產」? 難不成是「山陰人有遺建成公書者,過午,肚飢甚,因謂研墨者曰:「買隹。」云而過書買隹…」趕著寫信忘了吃飯,叫書僮出去買碗雀肉湯回來填肚子,沒想到把「買隹」給寫了下去,只好在「買隹」二字上頭各點上一點刪去。點完了二字若似「異產」,文意也算通順,索性不改了,各再補上一點…於是周撫展信見到的就是「…又所出有異產者,故是名處…。」(以上誤!)呆想之際,忽見這縱貫古今的傳話遊戲,台北故宮竟也湊上一腳:書畫處網頁將扇面題字釋為「又所出有『實』產」。

我這外行人瞎猜,以為所謂的《高麗刻本》應已佚失,卻又找到一則有趣的消息:朱復戡受中國《書法》雜誌邀稿,刋於吳昌碩紀念專輯,內有憶吳昌碩跋《清晏帖》:「此本作『無一鄉』,有作『豐一鄉』,亦有刻作『農鄉』者,辭義皆不可通。頃見《高麗刻本》,作『異產』,則庶幾是矣。但不知翻刻何以至此也。」董與吳相差三百年,吳也說見了《高麗刻本》而覺庶幾是矣! 朱老先生總不可能將董、吳兩人混談,看來「異產」兩字真有所「本」,只是我這外人無緣一見罷了? 無鄉、無乏、無一鄉、無無鄉、豐一鄉、農鄉、異產、買產、實產……何者有理? 學力有所不逮,只能向專業人士求解:以下摘錄自祁小春《十七帖彙考》(蘆案:文句拗口者,以不害文義前提下更動一二字,標點稍作修改。)

「所出有無乏:沒有匱乏的物產。「有」疑原為當刪字。《帖述》:『元帖二字剝落,新帖或作【無謂】,或作【奇產】俱不似。』」
「《說鈴》:『鳳卿按、唐人雙勾十七帖【所出有無鄉】作【所出有奇產】,文徵明釋文【使有無一鄉】五字作【出有異產】四字,《淳化法帖》釋文作【所使有無□鄉】,缺【鄉】上一字,餘同此文。《大觀法帖》亦作【所使】,今從褚遂良釋文,宣和捺印十七帖。』」
「春按、此語歷來釋文異說紛紜(資料四),暫從福原說(資料六)。」

資料四:中田:「《二王帖評釋》作『又所使有無一鄉』,顧從義釋文作『又所使有無無鄉』(一作「一謂」、一作「無以」),王澍作『又所出有無一乏』,王弘作『又所出無一鄉』,包世臣作『又所出有無鄉』…津田鳳卿從褚遂良釋文作『又所出有無一鄉』。宋本《大觀帖》作『所使』非『所出』。此外,還有諸如『所出有無謂』、『所出有奇產』、『所出有異產』等各種釋讀,但多為不妥,其中文意較為通順者,還是王澍的『所出有無一乏』略勝一籌,但也未能作定論。或釋作『所出有豐鄉』,從意思上看較為穩妥。因為『有豐』最早見於《左傳》『有豐於晉』,從世亦有用例。釋讀草書尺牘之難,於此例可見一斑。」

資料六:福原:「所出(有)無乏:此句釋文歷來異說紛紜,未有定論。現舉其主要釋文如下:「所出有無一乏」=王澍《虛舟題跋》,「所出有無一鄉」=《大觀帖》、王弘《帖述》、鳳卿《說鈴》,「所出有無一鄉」=包世臣《疏證》,「所出有豐鄉」=中田,「所使有無一鄉」=《二王帖評釋》。特別是在『有』下的釋文中存在包括字數在內一些問題。或『有』右側原有抹除符號也未可知。」

簡而言之:中田勇次郎曾整理了一堆人的釋文,怎麼看都不對勁,福原啟郎釋為「所出(有)無乏」還不錯,就依他吧! 原本想求的是中方的說法,出乎意料之外,看到的竟是日方的資料,更意外的是內容對《高麗刻本》隻字未提。

(蘆案:祁教授去年這本《彙考》曾被大力宣傳,加上他又是中國研究王字的要角,苦於迷團未解時突然憶起此書,巴不得手上就有一本。書友Aganippe回應曾經在○○堂看過,我本來也只打算在書店「看一眼」…能查到那刻本來歷也就夠了,所以立即動身。到店知會來意後,店員辛苦地繞了書架又去庫房,花了許多時間才將書接過手。內容鉅細靡遺、整理的相當不錯,看一眼變成一讀不可收拾,最終還是掏出了碎銀將書買下。)

原先指望的線索已斷,只好從其他蛛絲馬跡胡亂推敲。王弘說新帖有作「無謂」或「奇產」,津田鳳卿說唐人雙勾十七帖有作「奇產」或「異產」,此二說似可支持另有一帖將AB寫為「異產」,並且入石成為董氏口中的《高麗刻本》。然此刻本作「異產」是否較館本更忠於真跡,恐怕眼見也難辨,又或有流傳但已更名,亦不得而知。此外,《彙考》引用津田鳳卿「…,文徵明釋文『使有無一鄉』五字作『出有異產』四字,…」這段話,吾人無法確知其意,是某人將文徵明「無一鄉」的釋文另作「異產」,抑或是文徵明自己另釋為「異產」? 若為後者…這下我全懂了! 西曆1525年、嘉靖四年八月十八日,時任翰林院待詔的文徵明承旨跋十七帖拓本,用朱墨繕寫釋文時,心裡只想著如何儘早致仕還鄉,恍惚中錯筆不知。其後,董其昌見了,心想:明明似「無乏」,何以文衡山會釋為「異產」呢? 想衡山為人,斷不會無所憑據,但又不能不交代個出處,只好誆說有《高麗刻本》一書。數百年後,吳昌碩不見哪來的《高麗刻本》,暫聽董氏一言,口頭上附和虛應一下後輩,於是才有朱復戡憶吳老跋《清晏帖》一事。結案。(以上大誤!)

原本《高麗刻本》的線索似乎是完全斷了,沒想到隔了一天,又查到一篇文章:

張維(1587~1638)《谿谷集》《漫筆》卷之一

中國人於書畫題識例多贗作

余偶得《唐本十七帖眞字翻註》,字畫頗古,而卷末題曰:「貞觀十七年歲在癸卯,尙書僕射上柱國永興郡開國公虞世南,翰林學士諫議大夫河南郡開國侯禇遂良等,奉勑摹充館本。」按史唐初以尙書僕射侍中中書令爲眞宰相,而虞世南官至祕書監致仕,授銀靑光祿大夫弘文館學士而已,未嘗爲宰相。其曰尙書僕射者妄也。貞觀時無翰林學士官號,玄宗始改翰林供奉爲學士,則遂良翰林學士之稱亦妄矣。中國人於書畫題識,例多贗作,此不可以不辨。

我原先一直以為「高麗」是指拓在高麗紙上。張維與董其昌所處時代一致,《唐本十七帖眞字翻註》即便是宋人托名唐拓,可以確定明或明以前已有十七帖刻本傳至朝鮮,且之後極有可能再傳回中國。那麼《高麗刻本》意指高麗傳來的刻本便有所依據了。有趣的是,這本《唐本十七帖眞字翻註》於卷末托名唐拓攀附褚遂良的手法,雖然與館本有異(詳《彙考》頁二一六 王玉池 版本評述乙篇:),卻同樣成為令後人得以辨偽的破綻。至於此本是否在王氏所歸納的館本、河南陝本、淳化閣大觀帖三大系統之外? 是館本抑或是傳說中:「南宋時歸陳與義,明代萬曆年間曾為吳廷、王思延遞藏,旋入明內府,後不知所在」的《唐硬黃雙勾本》? 我的好奇心因為這條線索而益發強烈、但我的體力與腦力卻已經沒辦法再支撐著繼續追下去,只能指望他人可以找個韓籍的專業人士問個清楚……。

記於文末:

之一

有人問我將ab釋為「無亞」有什麼根據,其實這只是個人的創見…或說是猜測,但不無理由:
其一、在下未曾見《清晏帖》時,自運麵條草書的亞字就是長這副模樣,所以一看到該帖就猜想應該是個「亞」字。其二、「無亞」並非陌生用詞,「亞」字作動詞,參考部編國語辭典的解釋:

1. 次於。國語˙吳語:「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

2. 相等。南史˙卷七十二˙顏協傳:「時吳郡顧協亦在蕃邸,與協同名,才學相亞,府中稱為二協。」

此二字可作「無次」:並列首善、或「無比」沒有可比得上的。「所出有無亞」即羲之稱讚蜀地出產之物皆不次於他處、或說他處沒有比得上的。私以為文意是相當通順的,但恐怕我這路人某甲的話沒多少人會信就是了。

之二

感謝書友sory幫忙補充旁證,雖然是中韓史料互考,但以李日華所舉李邕書為例,十七帖存在一「高麗來的刻本」的假設足以脫離空想。

《青莊館全書》卷之五十五《盎葉記》二「鹿脯帖

《容臺集》:「顔眞卿鹿脯帖,與宋搨本,不惟字形,大小不倫,乃其文,亦少異。宋搨政自不足據也。十七帖,淸晏歲豊,又所使有豊一鄉,故自明處,余不解豊一鄉作何語。及得高麗刻本,乃云所出有異産,讀之豁然。因知王著,但憑倣書入石耳。猶憶辰玉(案王衡字也),得此帖於蒙陰公氏,亟報,余展玩,如得連城。辰玉書法,爲此一變。今日重觀於德隅,感慨係之矣。」

十七帖,未知我國何人所刻,而爲董玄宰所歎賞,盖善本也。中國法書,偶落於我國,復入於中國,爲鑑賞家所珍藏,我國無慧眼故也。如李邕書,亦入中國:

《六硏齋筆記二筆》卷一:「金陵兪仲茅先生,藏李泰和邕行書(大照禪師碑)二千餘字,硬黃紙,筆法精整清栗,有歐虞風味。先生云:此書自唐以來,卽爲高麗所藏,以故絶無宣和、政和等璽,羣玉、秋壑等印,與蘇、米等跋。神廟末年,一弁得之平壤(案征倭時將士)將獻之,幕府媒進余策遼事之必敗,戒其毋遽往,已而果然。此卷,遂留余處。」

之三

《彙考》一書內容的確不錯,但還是要抱怨一下裝訂的品質,我也才翻過幾次,已經開始掉頁了。不得不DIY把它變成線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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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臨清晏帖一二事

  1. MMMKKK November 7, 2012 at 7:36 pm

    自己加了线,更有怀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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