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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讀《九勢》

之前預想下一期例行活動可以延請兩位學有專精的書友來分享專題,所以在本期最後一堂課準備了這份簡報試水溫,看看大家對偏向藝術史之類的題目反應如何,後雖未果此緣,還是把這篇報告拿出來和會友分享。內容大致延續前篇「讀《舊題蔡邕九勢考論》」再行增補。原本想台下應該會睡成一片,感謝諸位會友非常捧場,在與睡意奮力抵抗中聽我踉蹌地讀完。茲將簡報內容削減重整,以供參考:



一、《九勢》中「啄、磔、趯、掠」等語與蔡邕(133~192)所處時代正、俗體相符?

唐 張彥遠《法書要錄》編輯東漢至唐元和(806~820)年間書法家著述論說37條,清《四庫全書簡明目錄》評論說:采摭繁富,後之論書者,大抵以此為據。」所輯蔡邕(133~192)書碑篇章如下:

王右軍《題衛夫人〈筆陣圖〉後》

「…羲之少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書,又於從兄洽處見張昶《華嶽碑》,始知學衛夫人書,徒費年月耳。…」

注:熹平石經又稱「一字石經」、「一體石經」等、熹平四年(175年),議郎蔡邕和中郎將堂溪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等人,鑑於當時儒家經籍因輾轉傳抄,多生謬弊,乃「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蔡邕上奏後書冊於碑並使工鐫刻。光和六年(183年)共刻四十六石碑,立於洛陽城南太學門外,並列相接。三體石經後稱「魏石經」或「正始三體石經」,三國時期魏政權正始二年(241年)刻石,今存文11行110字,古篆、小篆與隸書三種書體刻同文。江式《論書表》:「陳留邯鄲淳亦與(張揖)同時,博開古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 精究閑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之西,其文蔚煥,三體復宜。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少異。」

(南朝 宋)羊欣《采古來能書人名》

「陳留蔡邕。後漢左中郎將,善篆、隸,採斯、喜之法,真定《宜父碑》文猶傳於世。篆者師焉。」

(北朝 後魏)江式《論書表》

「左中郎將陳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盡其能,莫不雲集。於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

唐 李嗣真《書後品》

「上中品七人,蔡邕 索靖 梁鵠 鍾會 衛瓘 韋誕 皇象。…索有《月儀》三章,觀其趣況,大力遒竦,無愧珪璋特達。猶夫聶政、相如千載凜凜,為不亡矣。又《毋丘興碑》,云是索書,比蔡《石經》無相假借。蔡公諸體,惟有《范巨卿碑》風華豔麗,古今冠絕。王簡穆云:「無可以定其優劣。」此亦何勞品書者乎!

注:《范巨卿碑》,全稱《廬江太守范式碑》,三國魏青龍三年(235年)正月立。宋洪適《隸釋》錄碑全文,隸書,計19行,行33字。碑陰題名四列,一二列10行,三列11行,四列6行。額篆書「故廬江太守范府君之碑」10字。碑石今存濟寧鐵塔寺漢碑群內。為三國曹魏著名碑刻之一。

唐 徐浩《古蹟記》

自伏羲畫八卦,史籀造籀文,李斯作篆書,程邈起隸法,王次仲為八分體,漢章帝始為章草名,…蔡邕鴻都《三體石經》、八分《西嶽》、《光和》、《殷華》、《馮敦》等數碑,拜伯喈章草,並為曠絕

唐 竇臮《述書賦》

「…篆 則周史籀、秦李斯,漢有蔡邕,當代稱之。…伯喈三體,八分二篆。啟戟彎弧,電轉星散。纖逾植髮,峻極層巘。…」竇蒙注(疑臮自注):「蔡邕,字伯喈,陳留人,終後漢左中郎將。今見打本《三體石經》四紙。石既尋毀,其本最稀。惟《稜雋》及《光和》等碑, 時時可見。」


啟功《文物》、《郭太碑 跋》 引文見於 徐清《20世紀中國書學疑古考辨之研究》

「這些蔡邕書碑的傳說,如果僅僅是一些圖經的作者誤聽,或有意拉大名人為那個地方的古跡增聲價,這並不足奇怪,可怪的是自宋以來許多著名的歷史家、金石家曾費盡氣力為漢碑拉蔡邕,則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它深足代表封建統治階級的等級觀念。…固然不是沒有徐浩說法的因素,但主要是嫌郭香察這個「書佐」官卑職小罷了。…因此在法書文物方面,也可了然許多無名小吏令史等所寫的告身,都變成了”徐浩真跡,許多出賣抄寫勞動的無名經生等所寫的佛經、道經,都變成了鍾紹京真跡,也是這個緣故。」「世人聞蔡邕能文,又嘗撰碑額,遂以漢世諸碑之撰文者歸之,於是輯《蔡中郎集》者抄集若干漢碑,無論其是否蔡作,咸納中。…至《郭太碑》為蔡文之較可信者,其書固不知誰何之筆,世人更必屬之蔡邕而後快。當蔡邕之名淪浹既深,觀者又必以符其心目中所懸之形狀始為真筆,及見傳稱為蔡書之碑,與意中者有所不同,又復指摘瑕疵,判非原刻。

注:此碑亦稱《郭有道林宗碑》、《郭林宗碑》、《郭有道碑》。《水經》記載,蔡邕手書原碑在北魏還完好無損;但北宋歐陽修、趙明誠的金石名著均未著錄,疑已不存;明清之際,傅山曾補刻此碑,已非漢碑之舊。

陳方既《中國美學思想史》:

「蔡邕(西元132-192)留傳下來比較可靠的著作有《篆勢》、《筆賦》等。另有 《筆論》、《九勢》兩篇,據考證,偽託的可能性極大,很難據以作為漢代具有代表性的書法見識、書法美學思想來認識。……蔡邕生活的時代是隸書通行的時代,篆體還在一定場合應用,草書開始出現,正書根本沒有出現,紙張的運用還不廣泛,而『九勢』中所講的一些筆勢,恰只能出現在平鋪的紙上正字的書寫,如『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 畫中行』,『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耀之內』。按蔡邕在世時,紙張書寫還不是書法的主要方式,『藏頭』、『護尾』既不是 篆也不是隸體用筆的基本方法,而是正書的基本筆法。三、在篆隸的書寫中也無『啄』、『磔』,更無『豎筆緊趯』,『趯』是草、正、行體的筆法。

小結:漢末雖無「「啄、磔、趯、掠」等用詞,在通、俗用字中卻已有相應的筆劃(如津頓首尺牘)。只是蔡邕以篆、分聞世,傳授筆法却有俗體用筆,畢竟不符常情。



二、「奇怪生焉」語彙考。(參見 前揭 梁燕《舊題蔡邕九勢考論》)



三、《九勢》溯源與張旭的關係。

《九勢》內容最早見於 宋  陳思 《書苑精華》卷十九 ,題為「九勢八字訣」,且未署名作者何人:

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
凡落筆結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勢遞相映帶,無使勢背。
轉筆,宜左右回顧,無使節目孤露。
藏鋒,點畫出入之迹,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
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
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
掠筆,在於趲鋒峻趯用之。
澀勢,在於緊駃戰行之法,橫鱗豎勒之規。
此名九勢,得之,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須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八字訣曰:
輕為屈折,子知之乎?曰:豈不為鈎筆轉角,折鋒輕過之謂乎?
巧為布置,子知之乎?曰:豈不為欲書先預想字形布置,令氣勢異巧之謂乎?
鋒為末,子知之乎? 曰:豈不為已成畫,使其鋒健之謂乎?
力為體,子知之乎?曰:豈不為趯筆則點皆有力,即首體自能雄媚之謂乎?
均為間,子知之乎?曰:豈不為築鋒下筆,皆須宛 成,無令其疏之乎?
稱為大小,子知之乎?曰;豈不為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令大,須令茂密之謂乎?
損為有餘,子知之乎?曰:豈不為趣長短筆,點畫不足,而 常使意勢有餘之謂乎?
益為不足,子知之乎?曰;豈不為畫點或有失趣者,即傍點救之之謂乎?

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將之歸於第九類偽託

「九勢皆本前人論筆法之文,加以改飾。八字訣則取梁武帝《觀鍾繇書法十二意》而刪其四,襲偽本《張長史授顏真卿十二意》之文,拙劣已甚。」

《觀鍾繇書法十二意》

平謂橫也。直謂縱也。均謂間也。密謂際也。鋒謂端也。力謂體也。輕謂屈也。決謂牽掣也。補謂不足也。損謂有餘也。巧謂佈置也。稱謂大小也。
字外之奇,文所不書。世之學者宗二王,元常逸跡,曾不睥睨。羲之有過人之論,後生遂爾雷同。元常謂之古肥,子敬謂之今瘦。今古既殊,肥瘦頗反,如自省覽,有異眾說。張芝、鍾繇,巧趣精細,殆同機神。肥瘦古今,豈易致意。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學鍾書,勢巧形密,及其獨運,意疏字緩。譬猶楚音習夏,不能無楚。過言不悒,未為篤論。又子敬之不迨逸少,猶逸少之不迨元常。學子敬者如畫虎也。學元常者如畫龍也。余雖不習,偶見其理,不習而言,必慕之歟。聊復自記,以補其闕。非欲明解,強以示物也。倘有均思,思盈半矣。

張顏對談初見於唐 韋續 (偽託)《墨藪》卷二 張長史十二意筆法 第十一 顏真卿;北宋 朱長文 《墨池編》題為 「唐顔真卿傳張旭十二意筆法記」

罷秩醴泉,特詣京洛,訪金吾長史張公旭,請師筆法。長史於時在裴儆宅,憩止已一年矣。眾師張公求筆法,或有得者,皆曰神妙。僕頃在長安,二年師事,張公皆大笑而已。即對以草書,或三紙五紙,皆乘興而散,不複有得其言者。僕自再於洛下相見,眷然不替。僕因問裴儆:「足下師張長史,有何所得?」曰: 「但書得絹屏素數十軸。亦嚐論諸筆法,唯言倍加工學臨寫,書法當自悟耳。」僕自停裴家月餘日,因與裴儆從長史言話散。卻回京師,前請曰:「既承兄丈(一本作九丈)獎諭,日月滋深,夙夜工勤,溺於翰墨。儻得聞筆法要訣,終為師學,以冀至於能妙,豈任感戴之誠也?」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眄視,拂然而起,僕乃從行。歸東竹林院小堂,張公乃當堂踞床而坐,命僕居於小榻,而曰:「筆法元微,難妄傳授,非誌士高人,詎可與言要妙也?書之求能,且攻真草,今以授之,可須思妙。」
乃曰:「夫平 謂橫,子知之乎?」僕思以對之曰:「嚐聞長史示,令每為一平畫,皆須令縱橫有象,此豈非其謂乎?」
長史乃笑曰:「然。」而又問曰: 「直謂縱,子知之乎?」曰:「豈不謂直者從不令邪曲之謂乎?」
曰:「均謂間,子知之乎?」曰:「嚐蒙示以間不容光之謂乎?」
曰:「密謂際,子知之乎?」 曰:「豈不謂築鋒下筆,皆令宛成,不令其疏之謂乎?」
曰:「鋒謂末,子知之乎?」曰:「豈不謂以末成畫,使其鋒之謂乎?」
曰:「力謂骨體,子知之乎?」 曰:「豈不謂<走曆>筆則點畫皆有筋骨,字體自然雄媚之謂乎?」
曰:「轉輕謂屈折,子知之乎?」曰:「豈不謂鉤筆轉角,折鋒輕過,亦謂轉角為闇過之謂乎?」
曰:「決謂牽制,子知之乎?」曰:「豈不謂為牽為制,決意挫鋒,使不怯滯,令險峻而成,以謂之決乎?」
曰:「補謂不足,子知之乎?」曰: 「豈不謂結點畫或有失趣者,則以別(引)點畫旁救之謂乎?」
曰:「損謂有餘,子知之乎?」曰:「豈不謂趣長筆短,常(長)使意勢有餘,點畫若不足之謂乎?」
曰:「巧謂布置,子知之乎?」曰:「豈不謂欲書先預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穩,或意外生()體,令其異勢,是謂之巧乎?」
曰:「稱謂大小,子知之乎?」曰:「豈不謂大字蹙之令小,小字展之為大,兼令茂密,所以為稱乎?」
長史曰:「子言頗皆近之矣。夫書道之妙,煥乎其有旨焉。字外之奇,言所不能盡。世之書者,宗二王、元常逸跡,曾不睥睨筆法之妙,遂爾雷同。獻之謂之古肥,旭謂之今瘦。古今既殊,肥瘦頗反,如自省覽,有異眾說。芝、鍾巧趣,精細殆同,始自機神,肥瘦古今,豈易致意?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於學鍾,勢巧形容,及其獨運,意疏字緩。 譬猶楚音習夏,不能無楚。過言不悒,未為篤論。又子敬之不逮逸少,猶逸少之不逮元常。學子敬者畫虎也,學元常者畫龍也。子雖不習,久得其道,不問之言,必慕之歟?儻有巧思,思盈半矣。子其勉之!工精勤悉,自當妙矣。」真卿前請曰:「幸蒙長史傳授筆法。敢問工書之妙,如何得齊於古人?」張公曰:「妙在執筆令其圓轉,勿使拘攣。其次諸法須口傳手授之訣,勿使無度,所謂筆法也。其次在於布置,不慢不越,巧使合宜。其次紙筆精佳;其次諸變適懷,縱舍(掣奪,咸有)規矩。五者備矣,然後齊於古人矣。」「敢問執筆之理,可得聞乎?「長史曰:「予傳授筆法之老舅彥遠曰:『吾聞昔日說書若學,有工而跡不至。』後聞於褚河南曰:『用筆當須如印泥畫沙。』思所不悟。後於江島,遇見沙地平淨,令人意悅欲書。乃偶以利鋒畫其勁險之狀,明利媚好,乃悟用筆,如錐畫沙,使其藏鋒,畫乃沈著。當其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此成功之極矣。真草用筆,悉如畫沙,則其道至矣。是乃其跡可久,自然齊古人矣。但思此理,以專想用,故其點畫不得妄動,子其書紳。」予遂銘謝再拜,逡巡而退。自此得攻書之術,於茲五年,真草自知可成矣。

「子言頗近之矣…」一段,似是避抄襲之嫌,在《墨池編》之後的編錄的叢集中多予以刪除。

朱關田《顏真卿書跡考辨》亦認為本篇託偽。按留元剛《 顏魯公年譜》,張、顏問答寫於天寶五載(746),顏請師筆法後五年真草自成而撰此文,以此推算張顏問答發生於天寶元年(742)的洛陽。朱以開元28年(740)裴儆父卒,裴應於長安守喪,張旭於開元29年寫郎官石記序,時在長安任金吾長史,故而否定張、顏於洛陽裴宅對談的可能。

但黃緯中《書史拾遺》1992年出土嚴仁墓誌所載卒葬時間,推斷天寶元年張旭當處洛陽為嚴仁書寫墓誌,間接證實對談的時空背景是存在的。林怡秀在《張旭之研究》中以元 鄭 《衍極》卷下 「造書篇」暨劉有定注中所錄,論述張、顏問答並非抄襲蕭衍觀鍾書十二意,而是張旭本來就以鍾十二意詢問顏真卿,只是在傳抄時脫誤增衍,話頭闕漏以至於有偽作抄襲的誤會。

衍極》卷下 「造書篇」

顏魯公下問於長史,宜有異對,而獨以鍾書十二意,何邪?(問張旭所答語。)曰發之也。其曰妙在執筆,又曰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書道盡矣。

劉有定 注:

魯公傳張長史十二意筆法曰:予罷秩醴泉,特詣東洛,訪金吾長史張公請筆法。長史時在裴儆宅,憩止有年,眾師張公求筆法,得者皆曰神妙。僕頃在長安二年亦師 事張公,皆大笑而已。人或問筆法,張公即對以草書,或三紙五紙,皆乘興而散,不復有得其言者。僕自後再於洛下相見,眷然不替,僕因問裴儆曰:足下師敬長史,有何所得?曰:但書得絹素數十軸,亦嘗論筆法,惟言加功臨學,當自悟耳。僕停裴家月餘,因與儆從長史飲散,自請於長史曰:既承獎誘,日月滋深,夙夜攻勤,玩嗜翰墨,得聞要理,豈勝感戴。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僕從行,歸來竹林院小堂,張公踞床而坐,曰:筆法玄微,難妄傳授,非誌士高人, 詎可與言哉。書之未能,且攻真草。夫平為橫,子知之乎?僕思以對之曰:嘗蒙長史令為一平畫,皆須縱橫有形象,豈此之謂乎?又曰:直為縱,何也?曰:謂直者 必勿令裒曲乎?曰:均為間。曰:間不容光之謂乎?密為際。謂築鋒下筆皆須宛成,不令其疏乎?鋒為末。謂末以成畫,使其鋒健乎?力為骨體。謂趯筆則點畫皆有筋骨,字體自然雄媚乎?輕為曲折。謂鉤筆轉角折鋒輕過,亦謂轉角為暗過乎?決為牽掣。豈不謂掣者決意挫鋒,使不怯滯,令峻絕而成乎?補為不足。謂點畫或有 失趣者,則以旁點畫救之乎?損為有餘。謂趣長筆短,常使意勢有餘,點畫若不足乎?巧為布置。謂欲書先預想字形,布置令其平穩,或意外生體,令有異勢乎?稱為小大。謂大字促之令小,小字展之令大,兼令茂密乎?

長史曰:「子言近之矣。梁武帝觀鍾書十二意曰:『字外之奇,文所不書。世之書者宗二王,元常遺跡,曾不睥睨,羲之之言,未為篤論。元常謂之古肥,子敬謂之今瘦。古今既殊,肥瘦頗反,如自省覽,有異眾說。芝、繇巧趣精細,殆同機神。肥瘦古今豈易致言,真跡雖少,可得而推。逸少至學鍾書,勢巧形密,乃其獨運,意疏字緩,猶楚音變夏,不能無楚。子敬之不逮逸少,猶逸少之不逮元常。學子敬者如畫虎也,學元常者猶畫龍也。
夫運筆斜則無芒角,執手寬則書緩弱,點掣短則法臃腫,點掣長則法離澌,畫促則字橫,畫疏則形慢,拘則乏勢,放又少則,純骨無媚,純肉無力,少墨浮澀,多墨太鈍,此自然之理也。若抑揚得所,趣舍無違,值筆廉斷,觸勢峰郁,揚波折節,中規合矩,分間下註,濃纖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稱,婉婉媛媛,視之不見,稜稜凜凜,常有生氣。程邈所以能變書體,為之舊也,張芝所以善書者,學之積也。既舊既積,方可肆其談。余雖不習,偶見其理,倘有巧思,思盈半矣。』」

真卿前請曰:「幸蒙傳授筆法,敢問工書之妙,如何得齊古人?張公曰:妙在執筆,令得圓轉,勿使拘攣。其次識法,謂口傳手授之訣,勿使無度,所謂筆法也。其次在於布置,不漫不越,巧便合宜。其次紙筆精佳。其次變通適懷,縱舍規矩。五者備矣,然後齊於古人。敢問執筆之理?長史曰:予傳筆法,得之老舅陸彥遠,後聞於褚河南,曰用筆當須如印印泥,如錐畫沙。思所以不悟,後於江島偶見沙地平凈,令人意悅欲書,乃以利錐畫之,其勁險之狀,明利媚好,始悟用筆如錐畫沙,使其鋒藏畫乃沈著,當其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此功成之極矣。子其書紳。」余再拜逡巡而退。
梁武帝姓蕭名衍,字叔達,善篆隸行草,嘗與袁昂評諸家書。

然而劉有定所注,張旭引蕭衍《觀鍾書十二意》內容只到「學元常者猶畫龍也」,其後「夫運筆斜…」既非張旭所言,也非《觀鍾書十二意》的內容,而是抄襲自蕭衍《答陶隱居論書》。話頭題引十二意,後卻雜入答陶一文,段落最後再接回《觀鍾書十二意》「余雖不習…」很難不讓人聯想這是為掩耳目而過飾的痕跡。如余紹宋所言,張顏問答實為偽作:

宋秘書省續編到四庫書目有述《張長史筆法十二意》一卷,不著譔人。朱長文《墨池編》始著魯公名氏,原注謂:「舊本多謬譔,予不之刊綴,以通文義。」是此編賴朱氏得傳也。《書苑菁華》亦曾加以改削,後來傳錄多本之今,案其文實出偽託。張彥遠《法書要錄》載有《梁武帝觀鍾繇書法十二意》而不載此編,其所舉十二意及論元常二王書一段,與此編略同。彥遠唐人,與張、顏時代相距不遠,若魯公果有此編,則梁武之文便為偽託,彥遠豈無聞知? 何至錄彼遺此。即此一端,已足證此編之不足信。況此編首尾俱屬空譚,所謂十二意者,僅就梁武所言設為問答敷飾成文而已,假使魯公果有記述長史傳授筆法之文,必有精義妙理,何至膚淺若是(朱履貞甚贊此篇,實未可信)? 梁武原文有「聊復日記,以補其闕,非欲明解、強以示物」四句,此獨刪之,亦作偽之一證也。
考李肇《國史補》云:「張旭草書得筆法後傳崔邈、顏真卿」此編殆即後人因此而作之以依託者。朱長文雖為之刊綴傳錄,而於其後題云:「張彥遠錄十二意為梁武筆法,或此法自古有之,而長史得之以傳魯公耳。」又於《陶隱居論書啟》後云:「閱隱居書知書法十二意及乎元常、逸少、獻之優劣乃出梁武。而或轉以為張長史顏魯公之辭,蓋張、顏祖述之爾。」又其撰《續書斷》於「長史傳」云:「世或以十二意謂君以傳顏者是歟、非歟?」是亦疑其出於偽託,特其涵養矜愼,不欲顯斥其非,故委宛言之,自是昔日學人態度弦外之意,吾儕固能領略也。夫以魯公之精敏,亦豈未見梁武之文而必有待於長史之口授? 又況所謂十二意者皆魯公答辭,長史僅有問而無答,魯公又奚為慎重張皇作此文以述之邪? 至其前段述「長史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視、怫然而起,僕乃從行,歸於東林竹小堂,張公乃當堂踞坐床,而命僕居乎小榻,乃曰筆法玄微難妄傳授…云云,直是優孟衣冠,長史當不如是作態。

小結:張顏問答雖非史實,然正是軼事流傳而得以託”偽”,《九勢》之所以託名蔡邕,恐怕是「九勢」綁「八訣」,循著《傳授筆法人名》一脈師承,從顏真卿、張旭回溯至「蔡邕受於神人」。



四、 《九勢》託名蔡邕:筆法傳授譜系與神話

唐 張彥遠《法書要錄》「傳授筆法人名」(無署名)

蔡邕受於神人,而傳之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鍾繇。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王獻之傳之外甥羊欣。羊欣傳之王僧虔。王僧虔傳之蕭子雲。蕭子雲傳之僧智永。智永傳之虞世南。世南傳之歐陽詢。詢傳之陸柬之。柬之傳之侄彥遠。彥遠傳之張旭。旭傳之李陽冰。陽冰傳徐浩、顏真卿、鄔肜、 韋玩、崔邈。凡二十有三人。文傳終於此矣。

注:蔡邕(133-192)小於崔瑗(77-142),不可能傳;鍾繇卒年(230)早于衛夫人生年(272),不能傳授;蕭子雲生年(486)晚于王僧虔卒年(485),王不能傳蕭。

唐 韋續 《墨藪》「用筆法并口訣 」(無署名)

蔡伯喈入嵩山學書於石室內,得素書,八角垂芒,頗似篆焉。李斯并史籀等用筆勢。喈得之,不食三日,唯大叫歡躍。若對十人。階讀誦三年便妙達其理。用筆特異,當漢代善書者咸異焉。伯喈自寫五經於大學,觀者如市。於會稽作《筆論》曰: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若迫於事,雖中山兔亳,不能佳也。次須默坐靜思,隨意擬議,言不出口,氣不再息,沈密若對人君,則無不善矣。字體形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刀戈,若強弓之末,若水火,若霧雲,若日月,勢縱橫有象,可謂書矣。魏鍾繇少師劉勝。入抱犢山。學書三年。還。與太祖、邯鄲淳、韋誕、孫子荆、關枇杷等議用筆法。繇見蔡伯喈筆法於韋誕坐上。自搥胷三日。其胷盡靑。因嘔血。大祖以五靈丹救之得活。繇苦求之不得。及誕死。繇令人盜掘其墓。遂得之。故知多力豐筋者勝。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由是便妙。繇曰。豈知用筆而爲佳也。故用筆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臨死乃於囊中出。以授其子會。論曰。吾精思學書三十年。讀他書未終。盡學其字。與人居。畫地廣數步。臥。畫被穿過表。如廁。終日忘歸。每見萬類。皆畫象之。繇解三色書。然最妙者八分也。點如山頹。陷擿如雨驟。纖動如絲。輕重如雲霧。去若鳴鳳之遊雲漢。來若遊女之入花林。璨璨分明。遙遙遠映者矣。

注:最早紀錄蔡邕作《筆論》一事,並無《九勢》。石室所學內容為李斯并史籀等用筆勢。

唐 張懷瓘 《書斷》

蔡邕:後漢蔡邕,字伯喈,陳留人。儀容奇偉。篤孝,博學,能畫,善音,明天文術數,工書,篆隸絕世,尤得八分之精微。體法百變,窮靈盡妙,獨步今古。又創造飛白,妙有絕倫。喈八分飛自入神,大篆、小篆、隸書入妙。女琰甚賢明,亦工書。伯喈入嵩山,學書於石室內,得一素書,八角垂芒,篆與李斯並史籀用筆勢。伯喈得之,不食三日.乃大叫喜歡,若對數十人。喈因讀誦三年,便妙達其旨。伯喈自書《五經》于大學。觀者如市。(出羊欣筆法)

注:宋以前書論皆未見《九勢》,世傳雖有羊欣《筆陣圖》記「石室書」言及《筆論》、《九勢》二書。但 張天弓認為《筆論》係唐人作偽,理由同《玉堂禁經》;而羊欣《筆陣圖》 成文時間約於 宋 朱長文《墨池編》前後,乃抄襲 唐 《墨藪 用筆法并口訣》以及 北宋 《墨池編 王羲之書論四篇》雜糅而成。~張天弓 《先唐書學考辨》

宋  陳思 《書苑菁華》首次出現題為《九勢八字訣》之內容,但未署名由何人所作。

元 鄭枃 《衍極》劉有定 注

蔡邕,字伯喈,東漢陳留圉人,官至左中郎將。善大小篆、隸、八分、飛白。初入嵩山學書,於石室中得素書,八角垂芒,頗似篆,寫史籀、李斯用筆勢。 邕得之,讀誦三年,遂通其理。又采曹喜之法。初秦時王次仲以古書方廣少波,飾隸為八分,邕祖述之,筆訣尤妙。嘗居一室不寐,怳然一客,厥狀甚異,授以九勢,言訖而沒。故邕用筆特異,當時善書者膺服之。獻帝時為郎中,讎書東觀,奏正定經籍。邕乃八分書丹,刻於太學,碑凡四十六,後人咸取正焉。

注:始見神人授《九勢》

明 梅鼎祚 《東漢文紀》 蔡邕石室神授筆勢  

蔡琰,字文姬,邕女。博學有才辨。嫁衛仲道,夫亡,漢末亂,為南匈奴左賢王所獲。曹操贖嫁董祀。」文曰:
「邕字伯喈,東漢陳留圉人。官至右中郎將。初入嵩山學書,於石室中得素書,八角垂芒,寫史籀、李斯《用筆勢》,讀誦三年,遂通其理。嘗居一室,不寐,恍然一客,厥狀甚異。授以《九勢》,言訖而沒。
蔡琰云:臣父造八分時,神授筆法曰: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氣立矣。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獻酬之麗。故曰: 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書有二法:一曰疾,二曰澀。得疾、澀二法,書妙盡矣。夫書稟乎人性,疾者不可使之令徐,徐者不可使之令疾。筆惟軟則奇怪生焉。九勢列後,自然無師授而合於先聖。陰陽者,結字點畫上皆覆下、下以承上,遞相映帶,無使反背。轉筆,左施右顧,無使筋節孤露。藏鋒,點畫出入之路,左先右至,廻右亦爾。(此處脱去藏頭勢,後求而補之)護尾,點畫勢盡用力收之。疾勢出于啄磔之中,又在竪(走歷)之腹。掠筆,左出攅鋒峻趯用之。澀勢悉在緊馭戰行之法,横鱗竪勒之規。」

小結:張天弓 《略論先唐書學文獻》:書法史上所謂的一脈相傳的筆法傳授譜系形成於中唐以後,《傳授筆法人名》和《用筆法并口訣》(皆無署名)即紀錄了譜系的主線內容,它反映出民間關於筆法傳授的基本認識,正是這種認識使得當時人在偽託前代書論時,自然會選取譜系中主要的筆法傳承者。



五、《九勢》非張旭所傳法。

唐 韓方明 《授筆要說》

昔歲學書,專求筆法。貞元十五年,授法于東海徐公璹(按:徐浩長子),十七年授法于清河崔公邈,……清河公雖云傳筆法於張旭長史,世之所傳得長史法者,惟有得永字八法,次有五執筆,已下並未之有前聞者乎。方明傳之於清河公,問八法起於隸字之始,後漢崔子玉歷鍾、王以下,傳授至於永禪師,而至張旭始弘八法,次演五勢,更備九用,則萬字無不該於此,墨道之妙,無不由之以成也。

注:《授筆要說》記載張旭所傳法為最可靠的史料。韓方明師從徐璹、崔邈,從璹父徐浩與崔邈同得張旭親授筆法。然而《授筆要說》雖提及「八法、五勢、九用」卻未記載其內容,僅列有五執筆。

注:唐 張懷瓘(傳) 《玉堂禁經》錄有八法、五勢、九用內容。《玉堂禁經》最初見於 宋 朱長文 編著的《墨池編》,朱將此文列入張懷瓘名下,而張懷瓘所處時序早於張彥遠之前,張彥遠《法書要錄》收錄了張懷瓘《書斷》與《書議》等著作,惟獨不見《玉堂禁經》。且此文也未放錄於目前可見的唐代著錄內,直至宋代才首見……合理推斷撰文者應為唐玄宗後、宋代以前的書論家。 ~林怡秀 《張旭之研究》

唐 張懷瓘(傳) 《玉堂禁經》

夫書之為體,不可專執;用筆之勢,不可一概。雖心法古,而制在當時,遲速之態,資於合宜。大凡筆法,點畫八體,備於永字。側不得平其筆,勒不得臥其筆,弩不得直(直則無力)。 趯須【足存】其鋒(得勢而出)。策須背筆(仰而策之)。掠須筆鋒(左出而利)。啄須臥筆疾罨。磔須【走曆】筆(戰行右出)。
八法起於隸字之始,後漢崔子玉歷鍾、王已下,傳授所用八體該於萬字,墨道最不可遽明,又先達八法之外,更相五勢以備制度:
門 一曰鈎裹勢,須圓而憿(急)鋒,「罔」、「閔」二字用之。
刀 二曰鈎努勢,須圓角而趯,「均」「勻」「旬」「勿」字用之。
丶 三曰袞筆勢,須按鋒上下衂之,「今」「令」字下點用之。
丨 四曰儓筆勢,緊策之,鍾法「上」字用之。
一 五曰奮筆勢,須險策之,草書「一」「二」「三」字用之。
又有用筆腕下起伏之法,用則有勢,字無常形:
一曰頓筆,摧鋒驟衂是也,則努法下脚用之。
二曰挫筆,挨鋒捷進是也,下三點皆用之。
三曰馭鋒,直撞是也;有點連物則名暗築,「目」、「其」是也。
四曰蹲鋒,緩毫蹲節,輕重有凖是也,「一」「乙」等用之。
五曰【足存】鋒,駐筆下衂是也;夫有趯者,必先【足存】之,「刀」「乛」是也。
六曰衂鋒,住鋒暗挼是也;烈火用之。
七曰趯鋒,緊御澀進如錐畫石是也。
八曰按鋒,囊鋒虚闊,章草磔法用之。
九曰掲筆,側鋒平發,「人」「天」脚是也,如鳥爪形。…

宋 朱長文 《墨池編》「古今傳授筆法」「張旭傳永字八法」(皆無署名)

古今傳授筆法
蔡邕得之於神人,傳女文姬,文姬傳鍾繇,鍾繇傳衞夫人,衞夫人傳羲之,羲之傳獻之,獻之傳羊欣,羊欣傳王僧虔,僧虔傳蕭子雲,子雲傳僧智永,智永傳虞世南,世南傳歐陽詢,歐陽詢傳張長史,長史傳李陽氷,陽氷傳徐浩,徐浩傳顏眞卿,眞卿傳鄔彤,鄔彤傳韋玩,韋玩傳崔邈。
亏,鈎裏,罔岡南向田,諸皆例此。勹,鈎弩,勻旬均物。同上,當豈長扆。返異勢,常宣尙。促左轉右勢,其月周同。實左虛右勢,圖圍國。抑左昂右勢,行河水。上下不齊勢。永,側勒弩趯策掠啄磔。……已上十二訣。先賢只口傳授。並不形紙墨。張旭唯傳永字。後自弘五勢。一切字法。無不該矣。

張長史傳永字八法
側不患平,勒不貴臥,弩遇直而敗力,趯當存而勢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左出以鋒輕,啄倉徨而疾掩,磔(走曆)趞以開撑。…

小結:邕受於神人《九勢》循「傳授譜系」一路至張旭,而張旭所傳法卻無《九勢》,恐是此譜系神話最大敗筆。 至宋 陳思錄有《九勢 八訣》,八訣為張旭傳顏真卿「十二意」略其四。至元 劉有定注《衍極》始見《九勢》託名蔡邕。



六、「鱗勒」誤說。

「橫鱗,豎勒之規。」一般常見的解釋如下二例:

周汝昌《永字八法》 「兩種力」

「勒」即玉堂禁經勒法異勢中的本法「鱗勒」。橫畫的書寫要立鋒下筆(筆尖朝上)保持這種姿態向右澀進直至收筆。只有這樣,才能感受到前人所說澀、遲、鱗的意思,鱗即順之反(鱗指逆進);同理,弩畫要橫下筆,保持筆尖向左。

王國華 《書法四字經 跟饒宗穎學習書法》

「鱗」是魚鱗的鱗。魚鱗依次相疊,平而實不平。「勒」是勒馬韁繩的勒,勒的動作就是在不斷地放開的過程中,隨時加以收緊。這兩者都是相反相成的。作一橫畫,不能一味求平,平拖過去,而要在行進中時提時按,在不平中求平,像魚鱗一樣。作一豎畫也不能一往直下,而是如勒馬韁一樣,在不斷地放開和收緊中,相互給合,從而產生強而有力的筆勢。

書論例:

唐 張懷瓘(傳) 《玉堂禁經》

勒法異勢
一 此名鱗勒,鱗勒之中,勢存仰策而收。雖云仰收,無使芒角。芒角則失於遒潤矣。鍾王以下常用之。

元 鄭枃 《衍極》「疾澀之分,執筆之度,八體變法之元冥」劉有定注

勒筆者,鱗筆右行為遲澀,回筆左勒是峻疾…

周汝昌見筆法訣而於津(從聿從彡)學初議》說道:

躪躒、轔轢,後世誤寫”鱗勒”。拙著未能窺見此一秘旨,而擾作誤說,實滋慚怍,於此自糾,以誌吾過。」

宋 陳思 《書苑菁華》錄  李世民(傳)《筆法訣》

夫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於玄妙。心神不正,字則攲斜;志氣不和,書必顛覆。其道同魯廟之器,虛則攲,滿則覆,中則正。正者,沖和之謂也。
大抵腕豎則鋒正。鋒正則四面勢全。次實指,指實則節力均平。次虛掌,掌虛則運用便易。
為點必收,貴緊而重。為畫必勒,貴澀而遲。為撇必掠,貴險而勁。為豎必努,貴戰而雄。為戈必潤,貴遲疑而右顧。為環必郁,貴蹙鋒而總轉。為波必磔,貴三折而遣毫。側不得平其筆。勒不得卧其筆,須筆鋒先行。 努不宜直,直則失力。 趯須存其筆鋒,得勢而出。策須仰策而收。 掠須筆鋒左出而利。啄須卧筆而疾掩。磔須戰筆發外,得意徐乃出之。夫點要作稜角,忌於圓平,貴於通變。
合策處策,「年」字是也。合勒處勒,「士」字是也。凡橫畫並仰上覆收,「土」字是也。三須解磔,上平、中仰、下覆,「春」、「主」字是也。凡三畫悉用之。合掠即掠,「戶」字是也。「口」乃「形」、「影」字右邊,不可一向為之,須背下撇之。 「艾」須上磔扭鋒,下磔放出,不可雙出。「多」字四撇,一縮、二少縮、三亦縮、四須出鋒。
巧在乎躪礫,則古秀而意深;拙在乎輕浮,則薄俗而直置。採摭箐葩,芟薙蕪穢,庶近乎翰墨。脫專執自賢,缺於師授,則眾病蜂起,衡鑒徒懸於暗矣。

小結:「躪躒、轔轢,後世誤寫鱗勒」如此雖能合理解釋《書苑菁華》收錄的《九勢八訣》與其後所錄的《九勢》在「橫鱗豎勒之規」段落上的差異,唯仍有一絲缺憾:《筆法訣》未見於唐代諸書論叢集中,僅錄於成書於宋末的《書苑菁華》。明 王世貞《王氏書苑》題為「唐太宗論筆法」內容一致。余紹宋 《書畫書錄解題》將《筆法訣》歸類於偽託:

「前段即本太宗筆法略加敷飾,中段則節鈔永字八法詳說之文,與前段複而不自覺,後段亦臨池恒語。」

查 北宋 蘇易簡《文房四譜》中確實有提及太宗《筆法》一文,僅錄至「…三折而遣毫。」前段與虞世南(傳)《筆髓論》「契妙」一節同,未知全文。《筆法訣》關鍵所在之後段,余紹宋謂之「臨池恒語」究竟為篇章名?書家常語? 不得而知。既是書家常語,後學對「鱗勒」牽強附會若此,令人啼笑皆非。 若「轔轢」出現遠後於「鱗勒」,則恐「轔轢」才是誤說臆測。



七、《九勢》實則「疾」、「澀」而已:徐璹談藏鋒

唐 韓方明 《授筆要說》

徐公曰:執筆於大指中節前…又曰:夫執筆在乎便穩,用筆在乎輕健,故輕則須沉,便則須澀,謂藏鋒也。不澀則險勁之狀無由而生也,太流則便成浮滑,浮滑則是爲俗也。故每點畫須依筆法,然始稱書、乃同古人之跡,所爲合作者也。又曰:夫欲書先當想,…不得臨時無法,任筆所成,則非謂能解也。

小結:《九勢》刪冗句讀

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故曰: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

凡落筆結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勢遞相映帶,無使勢背。宜左右回顧,無使節目孤露。點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

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 掠筆,在於趲鋒峻趯用之。澀勢,在於緊駃戰行之法橫鱗豎勒之規。

此名九勢,得之,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須翰墨功多,即造妙境耳。



八、結語。

以碑帖為師,佐以書論。書跡、書史附利求名、附名求利多矣。書道 創作貴能一新耳目,入帖出帖、溫故知新,用功處不在書論考辨、文字訓詁。偽籍代表作偽者時代曾流通的觀點、或只是作偽者本身的觀點,附益名家以求其利,雖非不可取,但要知用處。許多訛誤:如「鱗勒」、「公主擔夫爭道」等,後人的牽強附會看似可笑,但多少還是反映附會者實際書寫經驗與體會,客觀來看,可以當作是借假敘真,只不過此「真」已非彼「真」。

答友人書:

過了而立之年,想想世事本是鏡花水月,對藝術這種在”感覺”上建立(扯出)的東西,也就沒有那麼排斥了。它如果能扯出一套不相悖、不矛盾的說法,我說那當日常遣興說嘴材料也是不錯…大概是這樣,沒什麼特別的目標,就是被別人的”謬誤”引導著。像有人提出康有為的東西,我聽了覺得很有問題,就去找《廣藝舟雙楫》來看,看完了發現:這人大有問題呀! 名為尊古實為己創,還打著尊古的大纛罷凌前人。然後,有趣的來了,後人在康的曲解基礎上再曲解,只要能將曲解的道理表現於筆墨之下並被群眾所接受,也是能自成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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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再讀《九勢》

  1. Jonathan Miller June 22, 2016 at 5:32 pm

    Sha Winny, hope all is well. I finally got a job. Just hope it is a bearable one. It’s quite physical, all I can do is hope. I emailed you but U didnt answer : (( All the best my friend.

  2. phragmite June 23, 2016 at 7:53 am

    congratulation! finally find a way to earn something by selling yourself to somebody instead of your mum. 😛 i don’t have physical competence, the only way to gain food is selling my brain-power to(same as you) somebody or my mum(the worst cas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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